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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九份的”a-home”讲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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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蛰的时节,在两场春雾的间歇,选择从轻便路穿过九份。

大多数人在九份,通常徘徊在九份老街弯曲的基山街和陡直的竖崎路,其实当你从上到下走到升平戏院前的那个十字路口,应该避重就轻地左拐上那条叫做“轻便”的路,走着走着,远眺基隆港的灯火,你甚至以为自己到了阿玛尔菲海岸的波西塔诺。”2/3的九份在这里,”“a-home”民宿的梅姐这样告诉我,梅姐的先生勇哥则更干脆,“九份除了老街不好玩,其他都好玩。”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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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三月下旬一个多雾又阴冷的早晨踏进a-home的早餐空间,我被氤氲着的一室客人的温暖气息包围了。主人梅姐和勇哥正忙碌着为客人准备早餐,滴滤着咖啡,寒暄着天南地北的家常。这里是主人为客人特意留出的公众时段,而十点过后,这里又回复成这对夫妇的清静所在。在客厅的露台尽头,有一张软塌,那是矿工的儿子,九份老土地勇哥在客人都离去以后发呆的地方,从那里远眺,就是基隆港。

勇哥本来不在这里发呆,他小时候发呆的地方,现在正被我住着,那是他的祖厝,也就是家传老屋,现在被改为民宿“a-home”。他和梅姐则移居祖厝斜对面,租屋而住。a-home既是自己的家的意思,也和日语“あほう”(傻瓜)的音相同,勇哥喜欢标榜自己是个傻子。

我睡的那间叫涧赏亭,室外是日式禅风的庭园,有鱼池,有假山,有一排摇椅,有木雕的达摩像,室内则有勇哥用捡来的漂流木打造的木梯,和桧木做的浴池,让满屋弥漫着这种台湾特产木头的清香。浴室对面还有一个很长又深的防空洞,提醒着这里曾经经历的动荡的年代。勇哥从少年起开始发呆的地方在二楼,当我盘膝在那张单人小床上,能看到窗外九份常见的灰黑色斜斜的屋顶,还有蹑手蹑脚如白驹过隙闪过的猫。我刻意美化,说,“你是禅修静坐吗?”勇哥用很“あほう”的语气断然否定说,“不是,就是发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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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by a-home, from zizaik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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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by a-home, from zizaike.com)

在湿嗒嗒的黄昏,没有兴趣和游客一起征战在雨伞下的九份暗街,便去找勇哥和梅姐聊天。喜儿和弟弟两只大狗湿漉漉地扑了上来,主人家自己改装的炭炉在热一壶茶,炭炉上的铁丝架子在冬天用来烘烤衣服,九份是个相当阴湿的山城。舒缓的fm电台音乐。在炭火旁取暖喝茶聊天,听听勇哥聊矿村人的宿命,真是仲春薄泥雨日在黄金山城所能做的最惬意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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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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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哥的祖父是九份的乡绅,在日据时代曾投资矿坑,当时日本人不准当地人进行黄金的私下买卖,祖父私下偷偷收购黄金,为了洗白黄金还开了个银搂。但机关算尽终还是被日本人抓了,行刑,从牢里放回来不久就去世了。家道从此中落。其他叔叔伯伯都离开九份,外出做生意,勇哥的父亲不愿离开九份,而不离开这里的唯一选择就是做矿工,于是他成为当时学历最高的矿工,一个有高中文凭的矿工。20岁不到下矿,35岁就只能回家养病,那种矿工的矽肺病,养病等于等死。养病的时候,父亲总算有时间教勇哥英文和地理,闲话的内容是诸如美国和阿拉斯加的关系什么的,然后,勇哥说,父亲41岁就挂了。领了七万多块新台币的补偿,都不够付医药费。

勇哥父亲的遭遇,让我想起台湾著名编剧,同样是来自九份的吴念真。他的父亲也是九份矿工,也是得的矽肺病。生命末期时罩着呼吸器躺在医院里。在孩子们进行最后一次探望后,他从医院的四楼打开窗户径直跳了下去。那是一个台风的夜晚。儿子记得父亲生前说过,“我的丧事你放心,因为你父亲帮过很多人。”果然当天晚上,母亲一个电话报丧,家里就都是那些五六十岁的朋友,都生有矽肺病,出殡的那天,那些呼吸困难的未亡老伙伴一步一抖地将老工友沉重的原木棺抬上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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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就是九份矿工后代对故乡和灰暗的青少年期间的记忆,是湿湿冷冷阴阴暗暗的悲哀,是矿村渔村和农村人一律无法甩脱的悲观的宿命感。大家现在都用几乎怀柔的口吻回忆那段灰蒙蒙的往事,它甚至被笼罩了某种文艺的情怀。但对于当时的矿山下一代来说,离开是必须的,他们必须离开矿乡和山城,这是家里的长辈对你唯一的期望,远远地离开故土,并且再也不要搬回来。如果九份暗湿的冬天使得衣物只能靠炭火烤乾的话,被九份往事阴渍过的青少年时光似乎也只能放进台北这样的城市烤箱方能妥帖收叠。七十年代矿业萧条后,九份95%的人口流失了,是全台湾流失率最高的地方,离开九份去台北,说起来都是很好听的一句话。留在这里的人都是没有出息的,回来的人也是。

3.

勇哥全家也都在七十年代一股脑儿地离开了九份。现在勇哥是家里唯一回来的人。离开时,他15岁,回来时已经35岁。他30岁时就向老板提出要辞职,当时他是房产经纪,花了五年时间,老板终于准许了。勇哥说,那五年最痛苦,人在台北,心在九份。他母亲觉得他回来是吃土,顶多三五年就会乖乖回台北,可是他已经回来了18年。但母亲再也不要回来了,勇哥说,她已经变成了一个都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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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在台北等待回九份的那五年是勇哥最痛苦的日子的话,在九份捡拾漂流木的那一年大概是他最开心的一段日子。那是2004年,台湾遭遇五十年不遇的风灾,将山上的树木一路劲吹到海边,政府规定谁也不准捡,怕是那些山老鼠在偷木头(当时有所谓的“山老鼠”偷偷在山上砍树,然后通过溪水将木材运下山来出售牟利),于是政府宁可在海滩边焚烧这些因自然灾害落到山下的木材,连烧七天,不惜破坏海滩自然生态。勇哥觉得这种规定愚蠢,他就每天从山上到海滩边去捡一块漂流木,持续一年,大概也把海滩上的余木捡得差不多了。起先那些木头是目的,到后来就是一个借口,每天可以步行下山,负重上山,一个多小时的筋骨劳动,还可以顺便在海边发一下呆。一年过后,他家门前的木头堆满了,他体检的身体指标也都奇迹般地正常了。

这些木头后来都被他巧妙地嵌入到了他的民宿,成为扶手,楼梯,茶几,阁楼,雕塑。他对自己的房间有各种想法,然后可以有时间有闲情有料作地动手改制,让每个房间成为他的创意实验室,是他想做民宿的客观原因。而主管原因则是,九十年代和梅姐从台北回到家乡,本来其实准备退休。可是勇哥发现因《千与千寻》和《悲情城市》而被曝光的九份已经不再只是艺术家的清净遁世之地,蜂拥前往九份旅行的台湾年轻人把这里搞得乌烟瘴气,完全是个派对场,破坏了当地人的生态,他决定做个榜样,要让游客和当地的生态契合,因此他决定索性开个民宿。他也要对的人来九份,让那些游客发现九份的文化底蕴和艺文气息,所以他和伙伴一起成立了九份矿山文化艺术基金会,用艺文推动本地,而不是让只住一夜或者只停留两小时的旅游巴士客人,留下喧哗和垃圾扬长而去。勇哥还写了一本册子,告诉大家怎样玩这里,附近又有那哪些好玩的地方,设计了五条线路,他觉得只有这样才能让本地的民宿持续性地经营下去。他现在在休假的时候,还会去马来西亚一些离岛,义务帮助那里的一些农村和渔村进行社区改造,分享自己的九份经验。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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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在屋角敲着电脑的梅姐接听了一个电话,有两个今夜借宿勇哥和梅姐在山上另一处民宿“望琴海”的客人刚抵达基山路口的公车站。我便和勇哥一起开车去7-11便利店前接这两个宁波来的女生。听到两个女孩子紧张地说,明天一定要早起,旅途中的某一天一觉睡到十点,真是太不应该了。勇哥听了下一跳,又用他很“あほう”的口吻说:“姑娘们,你们是来这里拼命啊?”

到了“望琴海”,我便顺便到他楼下的工作室。在这个工作室里,勇哥会花去除了打理民宿,日常生活之外,他时间的另一个重要的三分之一。说是工作室,其实是他的大男孩游戏室。一进门就是桧木的清香扶摇直上,里面散落着一些他进行到一半的木工作品,门外还整齐地堆放着他十年前捡的那些木头。进门处的地上,还有一块雕了“讲颂俱乐部”字样的木招牌,显然已是弃置多时了。勇哥解释说,讲颂就是讲爽的意思,以前一群在九份做民宿的人谈天,聊聊社区的事,一聊总是聊到半夜十二点尽兴散伙,现在民宿国际化,客人多了,大家都忙了,没空聊了,他只能把那块俱乐部牌子带回了家。反正年纪大了,也更喜欢独了,就自己和自己讲颂好了。

勇哥当时正在他的工作室制造他的风帆船,用泡沫塑料做船体,20年前的一件旧的蓝色雨衣做帆,“不然雨衣浪费多可惜!”而且这样的风帆,他是真的要准备让他接受海浪的洗礼的,他会用他去海岸做些漂流。他还自制了一个独木舟,停泊在海边。他说,“人家问梅姐,你老公做什么的,你就可以说,是做造船业的!”他顿了顿,又很“あほう”地说,“以后我开始做飞机了,那就是进军航空业了!”

“对民宿的未来发展有什么计划?”我问。

“现在我们一共有九间,计划在未来将它们收缩成五六间,不然超出了我们的能力范围,成为负担,就不好玩了。”勇哥说。

告别勇哥,我没有直接回对面的家,而是沿着仑顶路,向竖琦街的方向走去。经过九份国小,那是勇哥的母校。现在只有70多个学生的九份国小,鼎盛时期最多有学生2000。三十年前的九份国小虽然榕树没有现在硕壮,但并无围墙,学生可以在操场仰观鸡笼山夕照。勇哥曾在此享受他在家乡最后的一段美妙时光,上课铃响前五分钟才爬起床都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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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的九份国小,photo by 郑桑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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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的竖崎路,photo by 郑桑溪)

九份国小下的阿柑姨芋圆店,那个在旺季会有游客排长队到让人不得不放弃的地方已经关上了门板,九份的一天在19:00就已然收官,九份的游人潮已然退尽。我站在九份的半山之上,眼睛底下,雨帘子里,九份灯笼的颜色,开始显现出侯孝贤在《戏梦人生》里展现的那种红,那种“中国人的神明和祖宗牌位上的那种红的烛、红的漆”的红,那种古老很久的,暗暗的红。此刻九份的街道,红灯笼的数目终于胜出了人数,九份棋盘般的路面开始越夜越好看起来。

我似乎隐约听到了窄窄的石阶梯上,七八十年前的木屐敲打地面的笃笃声渐渐响亮了起来,一股老早以前的人群开始渐渐进入到了我眼前这幅画面,他们穿着七八十年前的衣服:家眷们前往竖崎路和轻便路交叉口,名之为升平座的戏院,去看一场热闹的歌仔戏;矿工和老板们则前往基山街,在沿街一家家的酒楼茶室撞球间和俱乐部中找一间,度过一个大碗喝酒之夜,“赚溜溜吃溜溜,矿山人,落地上就是我们的……只要第二天去挖,就有金子……每天的金子够钱买米,我们的米罐不会空……上品送九份,次品送艋舺……最美的女人到我们九份的酒家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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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勇哥用本来可以发呆的时间给我讲的好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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